土地·生命·家园

◎刘妍
鲁迅与生态文学
上上周三下午,我接到快递小哥的电话。“有个快递,内蒙古来的。”我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——是肖睿寄来的新作《库布其生命歌》。读完书,我又忙于《通天洞》广播剧客语版的制作,跑了一趟梅州。这周终于能安静坐下来,思考与书相关的问题。肖睿本尊的真容未曾见过,但有些朋友交集,加上他写沙漠,带着同龄人如何书写沙漠的疑问与好奇,我很快读完了这本新书。
库布齐沙漠是中国第七大沙漠。我曾在塔克拉玛干沙漠待过一周,在塔中油田的宿舍区、作业区体验过石油工人的日常生活。在沙漠与绿洲交替的南疆多地,如且末、民丰、若羌、沙雅等地,也见识过沙漠的威力。照片上,风神过后,沙漠独有的纹理,有着质朴而粗犷的美感。然而,若没有他人的帮助,我在上述地方根本无法生活。现实与理想的反差,如天上地下。我曾经试过在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走了三公里。对自身能力的清醒认识,最终让我折返,走回塔中基地。人的有限能力,在广阔天地面前,有时一文不值。沙漠公路沿线的梭梭、红柳等植物,全是低矮、细小的种类,灰头土脸、有气无力。裸露在地表的占比很少、其貌不扬的植物,根系却极为发达,有些能深入地下七八米。在极端恶劣环境中活下来的植物,并非等闲之物。
白居易《中隐》诗云:“大隐住朝市,小隐入丘樊;丘樊太冷落,朝市太嚣喧;不如作中隐,隐在留司官。”肖睿没有选择舒适区,而是“跑了百余次” 库布齐沙漠。往沙漠跑、钻,个位数,或许图个新鲜,满足好奇心;而百余次,较上劲儿,还真有点人文情结。中国近现代文学史上,最早写生态的或是鲁迅先生——其短篇小说《风波》开头这样描写:“临河的土场上,太阳渐渐的收了他通黄的光线了,场边靠河的乌桕树叶,干巴巴的才喘过气来,几个花脚蚊子在下面哼着飞舞。”由此,可见鲁迅对环境描述、对生态的关注。太阳、光线、河边、树叶、蚊子,缓缓叙述中的外部环境描写,烘托着氛围,为故事情节、人物性格的塑造定下基调、埋下伏笔。在中国这个以农为本的国度,农业的价值被高度重视,但其中心一般在城市。而鲁迅定居北京后,其作品终究离不开故乡——那个理想中的家园。或许正因如此,便能理解肖睿频繁地朝沙漠跑的原因。库布齐沙漠日新月异的变化,是其创作的源泉和内核。
肖睿的生态文学
沙漠是寂静而相对固定的。生活在库布齐沙漠周边的人,以及那些与沙有关的故事,才是纪实的重点。在作者笔下,治沙从来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,而是一个个具体的人用一生去践行的事业。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豪言壮语,只是日复一日地走进沙地,种下一株株沙柳、柠条、梭梭。他们当中,有人为此付出健康,有人为此耗尽积蓄,有人甚至献出生命。可当你问他们值不值得,他们只是笑笑,说一句“不想让子孙后代再吃沙子的苦”。正是这些平凡人的坚守,构成了库布齐奇迹最坚实的底座。这部书的叙述方式也值得一说。作者以“古如歌”为结构框架,让整部作品呈现出一种音乐的节奏感。那些穿插其间的民歌歌词,既是章节的引子,也是情感的注脚。我们仿佛能听见,在无垠的沙海之上,在茂密的林间,在光伏板组成的“蓝色骏马”脚下,始终萦绕着苍凉而庄严的歌声。那是当地人对天地的敬畏,对生命的热爱,对家园的眷恋。从穿沙公路到水气种植法,再到种质资源库,库布齐的经验正在走向世界,成为一张闪亮的中国名片。
鸢飞鱼跃的生命世界
行走在阿勒泰广袤的大地上,地形的多样性使之成为生物的乐园。这里有中国第二大沙漠——古尔班通古特沙漠,也有生生不息、鸢飞鱼跃的喀纳斯、禾木。水草丰美、如人体肌理般细腻的草原,哨兵般挺立的西伯利亚落叶松林,天人合一的禾木清晨与晚霞,炊烟袅袅,安抚人心。夜幕下的灯火,天幕上的繁星,映衬着人们好奇的双眸。《庄子·齐物论》有言:“天地与我并生,而万物与我为一。”生活在阿勒泰的人们,早已将自己融入到由植物、动物、溪流、湖泊、山川构成的这个自然系统中,视土地为共同的生命本源与最终归宿。在这里,沙漠、戈壁、草原、林场、河流、山川早已糅合成一个庞大的自然生态系统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。人与万物,有边无界。人与土地,经由共在、共生、共处、共游,最终抵达共情,形成了整体性的联结。鉴于这种互赏关系,人观察万物时,应当更多站在自然的立场上去看待自然。或如新书那般,继续书写人与自然的故事。在阿勒泰这片神奇的土地上,把青春和热情写进“阿勒泰式”的不朽精神传奇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