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下求索话人生
◎李德新

世界像一本书,有许多未知尚需我们去发现,并为之披荆斩棘寻找真相与答案……我入职阿勒泰报社,深耕新闻行业二十一载。身为新闻工作者,走遍了阿勒泰的山山水水,求索的视野也随之打开……
世界像一本书,有许多未知尚需我们去发现,并为之披荆斩棘寻找真相与答案。在人生成长路上,有一件事让我终生难以释怀,由此萌生的求索之心经久不息。
1975年3月末,我还在中蒙边境加勒特尔塔斯村接受锻炼,一天午饭后,众人纷纷休憩,我正揉面蒸馍,为晚饭做准备。忽然间,案板骤然倾斜坠落在地,脚下地面随之晃动震颤。我脱口喊出“地震了”,随即同刚从床榻上跳下来的同伴快步冲出屋外。出门望去,茫茫雪野间飘起尘土,远处几处简易棚圈尽数坍塌,所幸村里人都安然无恙。可这件事并没完,那天凌晨两三点,我们的床铺板被地震震得弹起,熟睡中的众人接连磕碰头部。大家急忙起身将翘起的铺板复位,满心惊惧之下再无睡意。好在第二天是休息日,我们决定去爬山放松一下心情。未曾想,登山途中竟再度遭遇地震……多年以后,我翻阅《阿勒泰地区志》,查到当年登山途中遭遇地震的精准记载:1975年3月31日18时5分22秒,中蒙边境发生5.8级地震,震中坐标北纬46.7°、东经91.3°。此次地震震中地处加勒特尔塔斯村东北侧蒙古国境内,距村落仅20公里。遗憾的是,此前先后发生的两次小型地震暂无史料记载,可数次地震镌刻在心底的记忆愈发清晰深刻,时至今日回想起来仍心有余悸……
亲历这场刻骨铭心的地震,自此我心中生出对大自然由衷的敬畏,一心想要探寻天地自然的无穷奥秘。纵使在田间地头干活,也不忘了解周围环境、摸清地理风貌,野外考察渐渐成为了我的日常爱好。探索自然和世界成为我的一个习惯,也成为我并不刻意的追求。
后来我辗转多个工作岗位,皆是平凡寻常之职,却让我的探索之路愈发开阔,屡屡有所收获。我入职阿勒泰报社,深耕新闻行业二十一载。身为新闻工作者,走遍了阿勒泰的山山水水,求索的视野也随之打开。历经实地走访,通过观察与分析,在撰写新闻稿件之余,我结合吉木乃县地貌特点写出《横山纵水吉木乃》,依托全域实地踏勘写下《源出阿勒泰的额尔齐斯河》,顺着山川地形脉络创作《两河大拐弯和地震断裂带》,结合野外科考经历整理成文《喀纳斯科考记录》等文稿。这些文字不单是梳理地域风貌、普及地理常识、抒发故土情怀,更贴合地方发展大局与对外宣传工作需求,刊发后收获良好社会反响。《初识海上魔鬼城》一经见报,吉力湖东岸雅丹地貌声名远扬,由我率先定名的 “海上魔鬼城” 这一称谓广为流传。昔日自治区领导赴福海县调研考察,说以前没听说有海上魔鬼城,县上的同志指着我(我是随行记者)说“这是记者写文章带来的成效”。如今此地已是游人纷至沓来的知名文旅景点。回想当初前往吉力湖采访渔业生产,顺带落笔记录水岸奇绝风光,未曾想竟收获这般深远影响。
《横山纵水吉木乃》刊发后,吉木乃县相关部门主动与我对接,高度认可文中所归纳该县蕴藏的“四门”优势见解:即西有“国门”与邻国贸易,东有“海门”隔布伦托海(乌伦古湖)与福海和北屯相望,南有“山门”可翻越沙吾尔山,北有“河门”抵额尔齐斯河。历经多年规划建设,如今219国道贯通“山门”与“河门”,彻底打破吉木乃县交通闭塞的困局,当地也跻身北疆热门旅游目的地之列。
把对自然规律的敬畏转化为工作责任,把对自然地理的探究运用于工作的求实求真精神,使我在采写新闻时,总要把当地基本情况摸透才下笔。细心体察地域生态环境,熟知当地气候条件、水土禀赋、风土人情与产业发展现状,找准其发挥优势的方式,由此挖掘出所蕴含的新闻价值。
上世纪80年代,阿勒泰地区在阿克达拉(意为“荒凉戈壁”)规划开垦五十余万亩人工草场,组织搬迁定居牧民开展舍饲养殖技能培训,助力牧民稳步迈向定居兴业的全新生产生活模式。紧扣牧民生产生活转型催生的产业增收、民生提质等全新发展变化,我撰写的《荒砾戈壁开辟出万顷绿洲,五千牧户定居于阿克达拉》获评中国地市报二等奖。多年坚持潜心学习、深耕积累,我的新闻采编功底与写作能力稳步提升,自1992年起,十余年间多篇新闻作品接连斩获新疆新闻奖、中国地市报新闻奖……1997年,我获评第二届“新疆二十佳新闻工作者”荣誉称号。
凭借踏实严谨、求真务实的行事作风,阿勒泰报社推行全员竞聘上岗制度时,同事们一致举荐我担任汉文编辑部主任。编辑部主任日常工作主要分为两项,一是审稿,二是组稿。审稿目的是把不符合刊发要求的稿件一一甄别剔除。每位撰稿人都期盼作品见诸报端,而能否发表的关键在于质量。不少来稿行文严谨、内容翔实、论据充分、案例鲜活,对于此类优质稿件,我向来全力举荐优先刊发。审稿过程中,也不乏文笔流畅、立意新颖,但经不起地理风貌、生产生活实际考量的文稿。报纸是党的喉舌,其严肃性不能有半点马虎。坚决杜绝不严肃、不谨慎的报道,这是我对稿件把关的首要原则。
2004年,我离开了自己热爱的新闻工作岗位,调任地区史志办,全程参与《阿勒泰地区志》编纂修订工作,借此对全地区情况有了更多了解。通过拜访退休老干部张秉实,不仅了解到有关承化寺遗址的线索,更是全力支持其呼吁保护古遗址的相关倡议,最终引起有关部门的重视。结合实地走访考证,我在《阿勒泰日报》刊发《“龙首龟背”上的承化寺》一文,详尽记述承化寺的发展历程与其爱国史实,此文先后被地区、阿勒泰市两级文史资料收录存档。根据资料佐证,我对许多书刊引用“友谊峰是中俄蒙三国交界点”提出异议,认为把中蒙边界上的友谊峰当作三国交界点极易造成认知偏差,事关国土边界主权认知,万万不可以讹传讹。针对国内旧版《辞海》中,“额尔齐斯河全长2669公里、流域面积10.7万平方公里”的错误地理数据,我专程致信《辞海》编辑部,逐条梳理佐证精准地理数据,最终推动新版《辞海》完成词条更正,将其修订为额尔齐斯河全长 4248 公里、流域面积 164.3 万平方公里。2005年,我撰写的《奎屯山、友谊峰和额尔齐斯河准确内涵和其它》斩获自治区首届优秀科普作品评选报刊类科普作品一等奖。
为加强对阿勒泰地区地貌演化知识的学习,探知断裂带对本地的影响所在,我潜心研读地学知识,系统研读《中国区域大地构造学教程》《亚洲大地构造与大型矿床》等专业著作,吃透板块运动、活动断裂带核心理论,厘清地壳运动挤压趋势、板块移动速率,明晰山地隆起、地震断裂带形成的地质根源。
研学期间我探明,阿勒泰境内沿额尔齐斯河一线,分布着知名的额尔齐斯深断裂,此地亦是哈萨克斯坦—准噶尔板块与西伯利亚板块碰撞汇聚的地质缝合线。近一两百万年以来,受印度板块剧烈挤压影响,这条地质缝合线在青河、富蕴两县交界处发生错位。错位导致青河县主要河流无法流入额尔齐斯河,却成为乌伦古河的河源地。导致这一现象的原因是,在新疆大部分地区被印度板块不断向北推移时,阿勒泰地区东侧却被西伯利亚板块死死控制住。阿勒泰地区西侧被向北挤压,东侧则力阻向南反击,两者的博弈在青河、富蕴交界处炸出闻名天下的卡拉先格尔地震断裂带。
1931年此处发生8级强烈地震,震区出现最大水平错位14米,这意味着断裂带东侧的青河县,瞬间比断裂带西侧的富蕴县向南移动了14米。为加深理解记忆,我常将研学所得绘成形象的地质草图,以此推演其中奥妙。通过学习积累,我发现地震断裂不仅通过挤压导致一些山地隆起,也通过断陷导致一些盆地的形成。这些盆地中多有河流汇聚,成为阿勒泰地区东部重要经济活动区域。
当年我接受锻炼的加勒特尔塔斯村,地处青河县东部的查干河盆地中,周边有多条地震带存在。五十余载岁月流转,难忘那里热情好客的村民,难忘那里满山牛羊的风光,更难忘在那里亲历的地震——它唤醒我上下求索的梦想和追求。